许多人在回忆过往的人生,或是评述别人的人生历程时,常会说到一个关键词——苦难,感叹:苦难是人生的财富;或又说:苦难是成就事业的人所必备的条件。等等。这些话肯定都是对的,是人生的经验之谈。而对于我来说,也许根本就没资格谈论“苦难”这一话题,因为一者,我没取得什么可以炫耀的成就,再者,回首我已走过的大半个人生历程,总的来说还是一路很顺畅的,如果硬要说我经历过多少苦难,未免有些矫情。
不过,每个人的人生之路都不可能绝对一帆风顺,在成长和追求人生理想的道路上,我也历经过一些坎坷,体验过一些坚硬的人生况味。但即便这样,我也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苦难”,倒是在追忆过往时,心底有一种对生活的实实在在的感恩。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那年芒种时节的一天。我是我父亲和母亲的第五个孩子。
说到我的出生,似乎有必要先简单说说我父亲和母亲。
我父母亲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生人,因为家境都还不错,早年都曾就读于安庆六邑中学(抗战期间,因安庆沦陷,安庆六邑中学搬迁到我们县山区一个叫姜家岭的地方,父母亲就是在姜家岭读的中学),凭着在中学学到的知识,和在学校所受到的进步、爱国思想的熏陶,成年后,他们都满怀激情地加入了革命队伍。因为是同学,志向志趣又相同,很快他们相恋,并结为夫妻。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在县城工作,母亲则在山区小学教书育人。
在我出生的前一些年,也就是1958年,我们家庭经历了一次变故:父亲被革职,并被遣送回乡下。幸运的是,母亲仍在教育岗位上。在沉重打击面前,母亲顶住压力,坚守爱情,没有像有些遭受同样遭遇的人那样跟丈夫离婚,从而保住了我们家庭的完整。家庭的完整,该是多么的重要!试想,如果那时我们家庭都没了,还会有后来我的出生吗?为此,我一直深深感恩父母,是他们深深的爱情,保住了家庭,才让我有了出生的机会。
据说,一个人在三岁之前是没有记忆的。我也确信自己三岁前的事不记得,有关自己三岁前的事都是听说的,听人转述的。而听人转述自己三岁前的事,就像是听一个个古老的童话,既新鲜有趣,又充满忧伤。比如,听说在我出生时,父母高兴之余,不免有些失望,高兴的是,他们又添了一个孩子,失望的是,我依旧是一个男孩。因为父母亲在我出生之前,一连生下的四个孩子都是男孩,特别希望我是一个女孩。但我令他们失望了。
又比如,听说我出生后母亲缺少奶水,我得不到足够营养,体质很弱,病痛不断,有一阵身上长出许多水泡泡,又没条件得到好的医治,久拖不愈。母亲幽幽地跟三婶说,这孩子恐怕养不大。三婶一面极力安慰母亲,给母亲鼓劲,让母亲不要说这种丧气话,一面撩开胸脯,给我喂些奶水。三婶那时正是哺乳期,她的第五个孩子只比我大几个月。
我还听说,一位堂嫂也给我喂过奶,她那时也正是哺乳期,且年轻力壮,奶水充足。
我不知道三婶和那位堂嫂喂过我多少次奶,但肯定的是,我没像母亲那时所担忧的那样养不大,而是顺利地活了下来。稍长,听说了小时喝奶的故事,再见到三婶和那位堂嫂,就感到有点新奇,还有点羞涩,却一句感谢的话都不会说。其实,三婶和那位堂嫂从未计较。不过,渐渐长大的我,慢慢懂得了人世间的艰难和忧伤,珍贵和美好。
那年春天,我快7岁,母亲带我进校读小学了。
那是名副其实的一所乡村“小学”,准确地说,是大队小学本部为照顾路远的学生而加设的一个教学点,教室最初是借用了村屋的一幢老式堂轩,教师只有我母亲一人。然而条件的简陋和艰苦并没有影响我母亲教书,也没有影响我读书,就在那幢光线极暗的村屋堂轩里,我得到了关于书本知识最初的启蒙教育,而我的启蒙老师就是母亲。
这也是后来一直让我心底感到甜蜜的事情。记得刚随母亲入校时,见同学们喊母亲老师,我似乎感到一些疑惑:对母亲,我是该和别的同学一样称呼她老师,还是该喊她妈妈?我为此脸涨得通红,窘迫不已。后来是母亲教会了我的办法,母亲在课外喊我的乳名,在课堂喊我的学名,我如法炮制,在课堂上喊母亲为老师,在课外喊这位老师为妈妈。
现在想来,这很有趣!其实,在那所乡村小学(在那幢堂轩里上了几个月课后,课堂搬到了新建的教室,老师也增加了两位),还有许多有趣的故事,更有许多生动感人的记忆,深深地刻在我脑海里。正是这些鲜活的故事,擦亮了我幼小的眼睛,温暖了我幼小的心灵,打开了我初涉人世的门槛……可以说,那几年的小学时光,对我的成长特别重要。
“小学”很小,但里面的世界很大!
我曾写过一篇近两万字的散文——《重温小学》,里面记述的就是我读小学时所经历的那些有趣、生动、感人的故事。这篇散文曾在晚报连载,2012年收录于由敦煌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我的散文集《仰望大地》一书中,这里就不再对那些故事做重复讲述。
在小学四年级时,我的读书历程出现了一点波折,因为我们教学点只有一年级、二年级和三年级三个年级,没有四五高年级班。我不得不离开母亲,转到另一所小学就读。没有母亲在身边,我深深地感到孤独。因为父亲的缘故,我成了一些调皮同学欺负的对象,心灵上受到一些伤害。有一天,我十分委屈,负气找到了母亲。但母亲并没有办法让我重新回到她身边,她只是对我轻轻说了两句话:“到哪都要读书,到哪都要把书读好。”
我那时竟出奇地领会了母亲话里的含义。我咬着牙回到了那所学校,继续读书。而此后不久的一天,几个同学又用语言刺激我欺负我时,一位年轻的老师终于忍无可忍了,他将那几位同学当场抓住,然后在教室里严厉地警告,往后谁要是再欺负我,他就将谁轰出校门。多少年后,我仍清楚地记得那个场面,我心底一直深深地感谢那位老师。
那两年,我虽然不在母亲身边读书,但学校与母亲所在的“小学”隔得不是太远,我仍可以去与母亲相伴,比如礼拜天,比如下午早早放学后,可以去母亲那里,晚上与母亲一块住。我之所以赶早赶晚地要去和母亲在一起,除了对母亲有一种天然的依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母亲学校里有个图书室,我去了就可以近水楼台,好好地享受那些书了。
所谓图书室,其实就是母亲在那张简易的竹子书架上特设的一个小角落,整个图书室也就只有几本书,如《十万个为什么》《星火燎原》《林海雪原》《红岩》《金光大道》……等等,另外就是一些小连环画。我当然先是看那些小连环画,很快就不过瘾,开始盯上那几本大书了,尤其迷恋书中描写的英雄人物故事,这些似乎特别适合孩子的阅读心理,很快,这几本书被我翻得烂熟,脑子里时时充满着一个个惊险的战斗场面,又与看过的一些黑白战争影片的情节相交织,被那些悲壮的战斗故事和英雄人物激发得热血沸腾。
终于,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偷偷写起故事来。这所谓的写,其实只是对读过的那几本书中的情节的模仿,说白了,就是一种变相抄袭。我母亲也知道我是变相抄袭,但她并没有阻止我,反而给了我莫大的鼓励,每一篇她都仔细看,甚至为我的那一篇篇“大作”红红绿绿地画了许多插图,后来又装订成本,很有点像书的模样。如今我已完全忘了当时那本“书”的具体内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是我对文学产生兴趣的最初的起源。
接下来,我上了初中,学校离我们村子只有一公里远。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学校办学条件还比较艰难,我们新生刚进校时,学校没有课桌,要求每个新生必须自己从家里带课桌上学。我回家找父亲要课桌。父亲一时面有难色,倒是大哥很兴奋,说他愿意给我打一张崭新的课桌。大哥不是说玩儿的,因为前几年,父亲让他去学木匠,这时他已经出师了,打一张课桌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回想大哥为我打课桌的事,我仍深有感慨。自从父亲被遣送回乡下,我的几个哥哥也都跟着父亲到了乡下,虽然他们也读了几天书,但都小学没读完,就被迫辍学了,帮父亲在村子里挣工分,分担家务。其实,他们是多么想读书啊!也许,大哥那么兴奋地为我打课桌,让我好好读书,就是希望我能替他、替我所有的哥哥圆上读书的梦想吧。
初中三年,现在回忆起来,似乎可分为两个阶段,初三之前,学校不太重视考试,记得初二期中考试,我政治考了九十多分,邻座的同学只考了六十几分,但在成绩通知单上,却反过来了,我只有六十多分,那位同学却有八十多分,后来才听说,成绩通知单上,政治一科不完全以考试成绩为依据,主要看平时遵守纪律情况,以及上劳动课的表现等。
在那些方面,我的确不如那位同学,我属于调皮贪玩一类的。现在想来,那时贪玩调皮,虽属顽劣,却也正是童年幸福的一种表现。我会玩当时在孩子中流行的所有游戏,比如跳房子,打陀螺,滚铁环……体育课上,我篮球、乒乓球也打得不错。我和伙伴们还常常在放学的路上打土块仗,或是下河捉鱼,或是上树摘野果,或用皮弹弓打鸟……放学后,回家往往要帮家里人做一些家务活,干得最多的是打猪草。夏天,我和村里的伙伴借打猪草之机,偷偷在山塘里学会了玩水,功夫很不错,在水面上躺上一两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但我与其他伙伴有一点不同,在课外,我不仅玩游戏,还偷偷看小说,这还是小学时在母亲学校养成的习惯和兴趣。在中学那几年,我只要能找到的小说都如痴如醉地读,就是在那两年,我读完了《水浒传》,不只读一遍,读了许多遍。我还读过《铁道游击队》《敌后武工队》《烈火金刚》《牛田洋》《野火春风斗古城》……等等,不下好几十本。
那时可读的书总的来说自然没有现在的多,但只要是书,像日历书、医学小册子,当然,还有样板戏剧照,我都读得津津有味,记得那时家里有一本《农村实用手册》,被我几乎翻烂了,我尤其痴迷于里面的预报天气的民间谚语,如:天上钩钩云,地上水淋淋;天上鲤鱼斑,明天晒谷不用翻……等等,我都背得滚瓜烂熟。父亲那些年心情苦闷,大概是为了找乐子以排遣心情,常常逗我说,你看看明天天气怎么样?是晴天还是要下雨?
因为我读的小说和杂书多,语文成绩自自然然地比其他同学好,我的作文常被老师当做范文在课堂上朗读,或抄写在教室墙壁的学习园地上,令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到初三时,全国已经恢复高考,学校开始很重视各科学习成绩了,记得新学年开始,班上举行了一次考试,然后按各人总分排定名次,将红榜贴在墙上。我那次考试成绩还不错,尽管数学跛了些腿,总分仍排在全班前几名。那时晚上要上晚自习,父亲每天晚上都要提一盏老式马灯,去学校接我回家。那天晚上,早早到学校等我下晚自习的父亲看到了那个红榜,父亲很高兴,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快活地哼着小曲,只是我那时还不能完全懂得父亲内心的那份快乐,只是紧跟着父亲,在那盏老式马灯的照耀下,穿过黑暗回家。
第二年,也就是1979年,我考入了镇上的普通高中。
那时,重才兴教之路已步入正轨,人才选拔真正开放、公平、公正。“立志成才,报效祖国”成为每个学生心灵的最强音,同时,他们也深感高考与自己命运的关联,尤其是我们农村学生,脚下的道路似乎更加清晰,高考就是一道槛,跳过去就是龙,跳不过去就是农,或者说就是“脓”——脓包。有一天在饭桌上,父亲说,他五个孩子,有四个都被耽误了,只有我赶上了。父亲的心思不言而喻,大哥则板着脸,很直接很犀利,说你考取了大学以后我们跟着你沾光,考不取你就跟我去大山打柴挑树,你就自己掂量着吧。
也许大哥是要让我感受切肤之痛,那年冬天的一个礼拜天,大哥让我跟他去大山挑树。父亲知道大哥的用意,并没有阻止。其实,我也不太在乎,就像村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我早就跟大人去山里打过好几次柴挑过好几次树了。我们那时的孩子,只要是假期,或者是礼拜天,都会在生产队参加劳动,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
但我还是想说说那次跟大哥挑树的经历,就因为那天大哥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天还很冷,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痛。几个小时后,我们爬过许多道山岭,终于到了一个叫做“拐子尖”的地方。大哥停下来,与一户山民讨价还价,最后买下几根树段子。大哥将那几根树段子结结实实地捆成两担,大的一担他挑,小的一担我挑。我们吃了点随身带的干粮,打了下尖,就挑上担子往回赶。
走到半路,我累得不行,但咬牙坚持着。大哥似乎一切都明白,心软了下来,走到一个岭下,他让我停下来歇一会,带我在山边的小溪里舀几口冷水喝,然后塞给我一小把他不知从哪搞来的炒熟的黄豆,叮嘱我:一次只许吃一粒,吃一粒上一个岭。我按大哥说的做,也不知一路吃了多少粒黄豆,上了多少个岭,反正黄昏时,我们顺利地赶到了家。
一次只许吃一粒,吃一粒上一个岭。大哥这句话,让我记住了几十年。
转眼进入高二下学期,学习气氛越来越紧张,每个同学心底都憋着一股劲。可偏偏在这关键时刻,我竟然鬼迷心窍,偷偷地写了一篇文章。这源于我偶然看到了一张报纸的副刊,那上面有一则征文启事,把我曾有过的当作家的梦一下子激活。我将文章给语文老师看,老师看了说写得不错。我正高兴,老师突然变脸失色,冲我斥叫:你给我放老实点,现在什么时候,你还有这心思?你就是以后能当作家,也得先把高考这关过了。
那个流火的7月终于到了,我在考场上挥汗如雨。三天考试结束,我疲惫地挑着行李,还有凌乱的课本与复习资料回到村庄。那个假期,我在村子里与哥哥们一同双抢,在烈日下,我割稻插秧,埋头苦干,任咸涩的汗水流淌在面颊,辣辣地蒙住眼睛。家里人对我这次高考寄予厚望,但我心底最清楚,预感到这次“跳龙门”肯定是跳不成了。
果然,我落榜了。家里人并没有对我的落榜过于指责,但我内心的失望和内疚可想而知。早上,我牵着一条牛去田埂上放。牛在专心致志地吃草。而我的身份很可疑,像田埂上那些在风中摇摆不定的草,说不定被大风一吹就会倒伏,永远也爬不起来。
秋凉时,我再次拣起书本,从乡下来到县城中学复读。
父亲在酒厂工作,我随父亲暂时栖居在酒厂。
父亲是上两年平反回到酒厂的,工作生疏了二十多年,人员也生疏了,父亲处处小心翼翼,尽职尽责。父亲的小心翼翼,无形地加剧了我的自卑。在酒厂,我常常会碰到一些古怪的眼光,这是人们对那些落榜生所持有的惯常的眼光。我不怨恨那些人,但我对自己不光彩的身份深深地心怀顾忌。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上书包去学校早读。
那年12月底,我的命运出现了一道岔口。我暂时栖居的酒厂,在我意识中一直只是个虚幻的名词,但现在,这个虚幻的名词以一种与命运相关的具体内容拦在我面前。那天放学回来,吃饭时,父亲不停地偷偷打量我,我也偷偷发现了,我心里发毛,不知道今天父亲怎么会这样。终于,父亲说话了,口气如同平时一样小心翼翼。父亲说,他提前办离休手续了,决定让我顶替。那个瞬间,我有一种与酒厂迎面相遇的感觉,也有一种与命运迎面相遇的感觉。父亲说,他当然希望我能考起大学,但听说明年就不许顶替了,这是一个机会。
父亲的声音并不坚决,有些暧昧,如同每天飘荡在酒厂上空的酒糟的气味,既强烈刺鼻,又充满诱惑。许多天,我被这种气味折磨得翻江倒海无所适从。我最终还是屈服了,跟着父亲去填了表格,去医院体检。体检其实做得很马虎,医生知道我是为顶替来体检的,有些项目看都没看,就在单子上填了“合格”或“健康”的字样,只有那个做胸透的医生似乎还认真,让我站到机子面前。我胆怯地站上去,让那笨重而坚硬的机械在我胸前升降。在机械升降的同时,我感到自己也成了一种机械,或是一个木偶,毫无力量,任人摆布。
我就这样被摆布成一名酒厂花名册中的工人了。但仅仅是花名册上的工人,我后来没有在酒厂上一天班。那天晚上,我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那笨重坚硬的机械在我胸前升降的过程,机械升降时发出的那种涩重的声音,一直让我很后怕。一夜过去,我彻底反悔了,我不想顶替。那几天厂长几次找我去上班,但我就像没听见。厂长很恼火,找到我父亲。而父亲保持了惊人的冷静,没有责怪我,而是恳求厂长让我把余下的半年书读完。据父亲后来说,厂长也保持了惊人的冷静,答应了父亲的恳求,给我留下了一个命运的缝隙。
这一年,也就是1983年,在那条命运的缝隙中,我如愿地“跳”过了“龙门”。
我那年高考成绩超过本科分数线十多分,但由于填报志愿时失误,加上英语一科太跛腿,最终被录取到本省的那所商业专科学校——马鞍山商业专科学校,学的是商业会计专业。
报到开学后,我既为自己跳出了“龙门”而春风得意,却也很有些失落。不仅因为我被录取的学校是大专而不是本科,更因为我对学商业不感兴趣,我似乎天生就对商业不感兴趣。我很早就有一个梦想,想当作家,我希望自己读的是中文系。但现在学商业已既成事实,不可更改了,我只能冷静地思考我的对策。最后,我暗暗决定,一面努力学好专业课,同时不放弃文学爱好和对文学的追求,那个“作家梦”我仍然要做下去。
于是,我在课堂上认真听讲,做笔记,努力学好专业课程。在课外,我则挤出时间看文学作品,做文学笔记。学校有个阅览室,各种文学杂志都有,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到阅览室与那些文学杂志相处一段时间,礼拜天,我则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览室里泡着。
那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期,中国文学正处于繁盛的黄金时期,许多优秀作家在那几年特别活跃。我那时尤其喜欢王蒙、汪曾祺、阿城、贾平凹、王安忆等作家的作品。当然,我也从学校图书馆借一些外国文学作品读,在那时读过的外国文学作品中,我最喜欢的是海明威的小说,《老人与海》,还有《乞力马扎罗的雪》,我读过许多遍。
那时我们班上学习风气很浓厚,隔几天晚上,班主任和班长都要组织一次班会或讲座,由同学们轮流交流自己的学习体会。轮到我的那天,我突发奇想,跟班主任老师和班长提出,我不想谈自己专业课的学习体会,我能不能做一次文学讲座?没想到班主任老师和班长都欣然同意。于是,我决定在班会上做题为《我读海明威的中短篇小说》的文学讲座。
消息传出去后,同学们都觉得很好奇,早早就在教室里等候。我平时不善于语言表达,开始十分胆怯,没想到,凭着对海明威一些中短篇小说的熟悉和理解,我刚开了个头,就完全进入了海明威小说的世界,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按规定,每次班会或讲座不超过一个小时,但那天晚上,我足足讲了两个多小时,我讲得很投入,同学们也听得很认真。
其实,在那个文学氛围浓厚的年代,在我们学校,不仅是我,许多同学都很爱好文学。我们学校原是师范专科学校,我们是学校由师专改为商专的首届学生。上两届师专的中文系大哥大姐们的文学社办得有声有色,定期出油印文学小报。得知我在班上做过文学讲座,文学社社长找到我,希望我能为他们的文学小报投稿。我于是高兴地把自己写的习作投给他们,我投过许多次,每次他们都给发表了。虽然只是油印的,但当我每次捧着散发着油墨香气、里面发表有自己习作的小报时,都感到格外的兴奋和自豪,文学兴趣也越发浓厚。
文学社,在那时每所大学或者大专院校几乎都风起云涌,办得有声有色。如今,肯定会有许多经历过那些的人,只要回想起当年的文学社,也会和我一样,仍然激情澎湃。
在我毕业的头一年,学校举行了一次作文竞赛。我写的一篇散文获得一等奖。现在,我已记不起那篇散文的题目,但内容还记得,写的就是小时跟随大哥去大山挑树的经历。现在想来,那时我写的散文其实一定还非常幼稚,但也许是我的那次挑树的经历打动了评委老师,从而给了我一等奖,并且在发给我的奖状上,赫然写着“一等奖第一名”,同时还奖给我一件工艺品,那是一匹昂首奋蹄的骏马,我特别喜欢,一直如珍宝般珍藏着。
转眼间,在商专学习快三年了,要毕业了。我们那时毕业是包分配的。那时正是我们国家改革开放的开端时期,市场经济正趋活跃,我们学校又是省内唯一的一所商专,而我们又是学校的首届毕业生,可以说是时代的宠儿,是香饽饽。同学们对毕业去向都没有什么忧虑,只等学校发放派遣证,就马上奔赴单位,一展身手,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
在等待分配的那几天,我本来也和同学们一样既很憧憬,也很平静,但有一天,班主任老师找到我,说省内安庆,也就是我家乡的安庆地区机关报社——安庆报社来函,找我们学校要一名毕业生。学校领导考虑到报社要人,说不准是去当经济版的记者或编辑,需要文笔好一点的,学校领导认为我是最适合的,便准备将这一名额给我,问我可乐意去。
得知这个消息,我求之不得啊,哪还有什么不乐意的?我简直激动不已,几个晚上都睡不着,想象着到了报社当上一名记者该是多神气,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报社有文艺副刊部,那可是一个带有文学宫殿意义的地方,到了那里,离我的作家梦就更近了啊。
几天后,我们正式毕业了。那天,学校组织我们两个毕业班的同学在校食堂大厅里聚餐。相处三年,大家就要分手了,同学们都有些依依不舍,热泪盈眶。大家举杯,互道珍重,相互祝愿。当然,大家更不忘给各位老师敬酒,感谢三年来老师们的教导之恩。
我也给各位老师一一敬酒。当我举杯走到班主任老师跟前时,班主任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郑重地说,他希望他这一届的每个学生毕业后,都能在各自经济领域的岗位上踏踏实实做出骄人的成绩,但唯独希望我以后能在文学领域闯出一片属于我的天地。我当时对着班主任老师激动和感激得说不出话来。毕业之后,我一直不忘班主任老师对我寄予的希望,不时写信,向我敬重的老师报告我的情况,老师也一直关心着我,记得老师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叮嘱我一定要再自学一个中文文凭,他说,这或许对我的前途至关重要。
毕业的那天,我是坐东方红号大轮从马鞍山逆江而上去安庆报社报到的。那是炎热的七月,大轮的三等舱里十分闷热,更因为心情激动,我在舱里根本待不住,我跑到甲板上,一会迎风而立,一会来回走动,看江水翻滚,看雄伟的大轮破浪前行,看两岸的景色不断地变换,憧憬着自己的理想,想象着自己的前程,激情满怀,踌躇满志,浮想联翩……
到了安庆,一下大轮,我就一路打听,径自找到了报社。
报过到后,报社领导孙书记找我谈了话。原来,报社正缺财务人员,财务科的老科长已满六十岁,办过了退休手续,但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他,报社仍然请他留任。而报社从我们学校要了我来,就是准备让我在老科长带一段时间后,顶起财务科长的重担。
孙书记找我谈话时,郑重而和蔼,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信任和期望,令我十分感动感激,如果换作别人,一定会因此而对工作上的前程踌躇满志,精神振奋,然而,我在感动激动之余,也倍感失望,因为我一心是想来报社当记者的,我对会计专业骨子里就没什么兴趣。但我在领导面前深深地压抑着那种失望的内心,使之一分都不显露出来,而是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会好好工作,不辜负领导的信任和期望,争取早日接过老科长的担子。
“阴差阳错”。许多年后,我常常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当初我之所以被分配到报社——报社找我们学校要一个人,是希望他来好好当会计,当财务科长,而我们学校把那个名额给我,是看我文笔不错,希望我在报社当一个好的记者,实现自己文学上的梦想。现在想来,不管是所谓的“阴差阳错”,还是冥冥中的因缘,都是我人生中的幸运,我衷心感谢那个时代,感谢报社领导对我的信任和期望,感谢学校领导和老师对我的偏爱和厚望。
尽管刚到报社有些失望,但我还是很振奋,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在报社,我很快和各位记者老师们打成一片,感受着浓厚的文字上的氛围,特别是文艺部的几位老师,我和他们打得火热,尤其是黄复彩老师,可以说是我文学道路上遇上的第一位真正的老师。黄老师比我早三个月到报社,他是从池州师范调来的,之前,他已在文学上成名,是省内文坛上脱颖而出的一位实力派青年作家。报社领导重视人才,将他调来担任文艺部的编辑,那时,他爱人还没调来,他也算是一位单身汉,每天,我和他都在单位食堂里吃饭,我敬重他,他也十分喜欢我这个爱好文学的小伙,很乐意和我交往和交谈,热心地辅导我写作,很快,我写的几篇散文和小小说,经过他修改编辑,陆续发表在了安庆报文艺副刊上。
看到自己的文字越来越多地变成了铅字,我感到十分荣耀,写作劲头更大了。那时住房紧张,单位租了一间近郊的民房给我住,很是简陋,我刚参加工作,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箱包外,什么都没有,生活似乎很清苦,但我那时小伙子一个,没什么牵挂,生活得十分单纯、快乐,更因对文学的追求,我内心十分充实,每天下午下班后,我回到那个简陋的“家”,把门一关,什么干扰都没有,一心一意看书,做文学笔记,写作。
我在那间民房里住了一年,现在回想,那真是一段难忘的美好时光。房子就在公园后门外,紧挨着公园的围墙,我从单位回房间,一大段路程都在公园里,我从前门进,从后门出。我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公园的景色,春天,公园里花朵盛开,树木青枝绿叶,蓬勃旺盛;夏天,湖里的荷叶荷花茂盛,给人一种清纯雅致的享受……一年四季,公园里的景色变换着,美丽着,与一个年轻人五彩斑斓踌躇满志的青春梦想交相辉映。在房间,看书写作累了,夜深人静时,我隐约能闻到公园里花草的香气,还能不时听到公园里树上的鸟鸣,而早上,我常常又是被公园里的鸟鸣声唤醒的。我在那间房间里写过许多东西,当然还写得很幼稚,但我乐此不疲,有时脑子也常常卡壳,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写不下去,就走出门,在紧靠公园的小路上散着小步,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公园。那是个夏天的晚上,皎洁的月光下,公园里一对对恋人或牵手漫步,或在树下的石凳上相依相偎。突然,我有了一种如月光般朦胧的意识,想谈恋爱了,不久,我真的就有了恋人,开始了甜蜜的恋爱生活。恋人也曾是一位文学女青年,两年后,我们走进婚姻的殿堂,建立起了幸福美满的小家庭……
一年多时光过去了,我越来越感到自己的性情不适合做会计工作,很想改行当记者编辑,但我不敢在领导面前把这种想法表露出来。那段时间,我内心很矛盾,很焦虑,很痛苦,也十分内疚,感到辜负了领导对我的信任和期望。终于,有一天,我把我内心的想法向黄复彩老师倾吐了。黄老师十分理解我,并热心地带我到报社领导张总编前推荐我。在带我去见张总编之前,黄老师对我说,张总编是一位十分看重人才的领导,说不定他能满足我的心愿,给我改行。在见张总编时,我内心忐忑不安,生怕他会怪罪我心猿意马,不好好干自己的本职工作。但幸运的是,当我吞吞吐吐说出自己的请求时,张总编并没有责怪我,反而鼓励我,并且说,他已注意到我在报上发表的散文和小说,然后他认真地说,报社现在的确缺财务人员,暂时我还不能改行,等到时机成熟,报社党委会考虑我的请求,满足我的心愿。最后,张总编再次鼓励我,希望我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又一年过去了,这年安庆地区和安庆市合并成立新的安庆市,原安庆报社和原安庆新闻报社也于1989年元月合并成立新的安庆日报社。两报合并,财务人员充足了,在报社领导的关怀下,我终于如愿以偿,顺利地改了行,当上了报社农村部的一名记者。
随后几年,报社领导根据我的特长,先后安排我担任“经济特刊”部《企业界》副刊编辑、“农村周刊”部《田野风》副刊编辑、周末特刊部《七色人生》副刊编辑。其中《七色人生》副刊既具文学性,又贴近生活,是本地广大文学爱好者和读者十分喜爱的版面,之前一直由黄复彩老师主持编辑。那年,黄老师升任周末特刊部主任,工作繁重。一直对我关爱有加的黄老师再次向领导推荐,希望由我来接手编辑《七色人生》副刊。他的推荐很快得到准允。如果说,之前我所编辑的《企业界》副刊和《田野风》副刊都因各自的版面特点要求而带有一定的新闻色彩,那么《七色人生》副刊则完全属于我心仪已久的文学性副刊,我精心编辑,文学、文字编辑能力得到了很好的锤炼,工作成绩也得到了领导的肯定。
重温当初由会计改行记者编辑前后的那段经历,除了上面说到的张总编(后升任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黄老师,还有周总编,洪总编,农村部的张主任、刘主任,经济特刊部的丁主任,还有市委宣传部另一位张部长,以及许多的领导和同事……他们都给了那时年轻的我莫大的鼓励、关怀和帮助,按通俗话说,他们都是我人生和事业上的贵人,而我从未对他们有过什么报答,我也没能取得多少成就,虚度了多少光阴,实实在在有愧在心。
写到这里,我要插述一件事情。在黄老师那次带我见张总编之后十五年,也就是2003年,我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二手房,在搬进新居的那天,我才发现,原来的老领导张总编就住在这栋楼上,与我家正好是上下楼的邻居。老领导多年前已从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岗位上退下来了。在见到老领导的那一刻,我激动地上前向老领导请安。张部长和蔼地握着我的手,说,哈哈,明润,是你呀,你来这住好,我们从前是同事,现在是邻居了,这多好啊!下一年春节,我买了点微薄的礼物,给老领导拜年。进屋后,老领导客气地递茶递烟,却又很严肃地说,做为上下楼邻居,你常到我家来,我很高兴,但你不准带礼物,我们一起坐坐,谈谈心,就最好了,你说对不对?我心底顿时涌上一股深深的敬意和融融的暖意。
1998年,安庆日报社创办安庆晚报的前身“下午版”,许多编辑记者根据新的形势要求,工作岗位有了变动。我也由日报周末特刊部转到了日报文艺副刊部,从此,我和我文学道路上另一位真正的老师——沈天鸿老师在一个办公室一同相处了十八年。
同沈老师在一起的十八年,是我工作时段最长也是最重要的十八年。沈老师是著名诗人、散文家和文学评论家。很早我就得知他的一些传奇经历和文学成就,他小学未毕业,却从一位渔民考起了大学,他很年轻时就参加了全国青春诗会,在全国诗坛具有一定的影响力……他原来在安庆新闻报工作,两报合并后,我们成了同事。也许是因为他的盛名,年轻的我有些胆怯,不敢主动接近他。没想到,我到文艺副刊部后,很快就感到沈老师其实很可亲。尤其在文学写作上,他精心指导我。在他的指导下,我的写作风格开始有了一些转变,写作水平也有了很大的提高。我原来不写诗,只写小说和散文,有一天,沈老师鼓励我写诗,他半认真半开玩笑说,明润呀,你真该写诗,你看看,我这么一个好老师就坐在你身边,你要是不学写诗也就太亏了,别人可没你这样好条件啊。我听了既惭愧又感动,暗暗发誓要学写诗。不久,我斗胆把自己的习作给沈老师看。沈老师耐心地指点,热情地鼓励。之后一段时间,我写诗的热情很高,并大胆向外投稿,很快在《诗刊》《诗歌月刊》都发表了诗作。
在日常工作中,沈老师也一直关照着我。我素来性情马虎、随意、懒散,这都是一些坏毛病,但沈老师从没嫌弃过,更没因为他是部室领导而对我红脸或言语粗暴,相反,他就像是一位可亲的兄长,处处对我宽容、照护、帮助。他甚至为我倒过烟灰缸,为我削过铅笔。有一次,他边为我削铅笔,边打趣笑着说我就像他最小的弟弟一样,因为在家都是老小,许多事都不会做。有一次,沈老师为我倒烟灰缸,被隔壁办公室的大姐看到了,后来这位大姐悄悄批评我说,沈老师对你真好,竟然偷偷替你倒烟灰缸,你真得变勤快一点才对啊。
实际上,十八年里,沈老师不仅在工作和写作中帮助指导我,他身上的许多优秀品质也潜移默化地影响到我。沈老师十分敬业,做事严谨认真。比如,那时作者来稿一般都是手写稿,许多作者字写得潦草,编这样的稿件时,沈老师几乎每个字都要用红笔描得清晰好认。那时我们都要给作者寄样报,沈老师为了给单位节约信封,常常把作者寄稿来的旧信封拆开,反面用浆糊粘一粘,重新再用。沈老师还特别关注那些生活困难的作者,不仅指导他们写作,还不时为他们提供一些生活资助……像这样的细节真是太多了,正是受到这许许多多细小事情的影响,让我在沈老师身边渐渐改变了一些不好的毛病,养成了一些好的品质。
自从来到文艺副刊部,二十多年来,我就再没有变动过工作岗位。说起那时的安庆日报文艺副刊,相信本地乃至全省全国的许多读者和作者都记忆深刻。多少年来,我们精心编辑推出了数不胜数的高质量的作品,吸引和团结了许多国内文学名家,也培养了一大批市内乃至省内外优秀作者。可以说,长期以来,我们副刊是安庆日报的一块名牌版面,不仅在作者和读者中口碑甚好,也受到历届市委领导和单位领导的赞赏和肯定。在打造这样一块名牌版面的过程中,除了领导的支持,具体得归功于沈老师的倾心倾力主持,而做为沈老师多年的助手和搭档,我也算是贡献了一份力量,这,也一直让我引以为豪和骄傲。
青壮年时期是一个人工作和事业的黄金阶段,很幸运,二十多年的青壮年阶段,我是在安庆日报文艺副刊部度过。这期间,我忠于职守,积极进取,获得过单位优秀工作者称号,在我四十岁那年,获得了主任编辑(副高)职称。粗略统计,多年来,我获得全国报纸副刊好作品编辑奖优秀奖3次,全国报纸副刊好作品创作奖优秀奖1次;获得安徽省新闻奖(副刊类)编辑奖一等奖4次,安徽省报纸副刊好作品编辑奖一等奖15次,安徽省报纸副刊好作品创作奖一等奖2次,另获各种同类奖项二、三等奖多次。在出色完成本职工作同时,一直坚持业余文学创作,在《诗刊》《诗歌月刊》《清明》《安徽文学》《阳光》《芳草》《岁月》《散文百家》《文学与人生》《大地文学》《作家天地》《作家林》《天池》《安徽日报》等国家、省和市级报刊上发表了散文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近两百万字。1999年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散文小说合集《头顶上的亮色》,2011年由敦煌文艺出版社出版散文集《仰望大地》,2017年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长篇纪实小说《花窗下的光与影》。
实际上,尽管多年来我也发表过一两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出版了几本书,但质量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与我当初定下的目标,简直相差太远了,我十分羞于说到这些,我说的是内心话。检讨自己,除了缺乏必要的能力和才气,懒散,贪玩,一直是我身上存有的不可原谅的弱点和毛病。过去了的许多美好时光,都让我在牌桌、棋盘以及一些无聊的酒桌聚会中虚度了。后来的许多个夜晚,夜深人静时,我还会想到另外一些事情,想起当年我对文学的狂热追求,想起日渐浮躁的社会对文学的冲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事实上,文学的日渐式微,当年许多和我一同写作的人都没再写下去了,我也多次产生了犹豫和怀疑。也许,这只是为我自己的惰性和平庸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但我的本意真的不是,我只是想和许多没再坚持写作和仍在坚持写作的朋友们一道,做一些内心的反省和思索罢。
时光真的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几十年的光阴流走了,我的大半个人生历程流走了,我很快都要退休了。正如我前面说的,在我已走过的大半个人生中,我没经历过什么了不起的苦难,我的人生之路基本上是很顺畅的,我在家乡的热土上长大成人,我顺利地跳过了“龙门”,我“阴差阳错”地进入了报社,我如愿以偿地改行当上了记者和文艺副刊的编辑,我幸运地遇上了许许多多的贵人……但转念一想,正是我的人生之路基本上是很顺畅的,才使得我是平庸的,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业迹可以炫示。然而,我也无怨无悔,我尤其想说的是,不管怎样,多年来对文学的追求,是我人生之路上的一大亮色,我不知道文学是不是真的会渐渐离我们远去,但愿,文学,和文学写作这块“园子”,会长驻我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