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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德:我的父亲

我父亲出生在抗日战争胜利那一年,爷爷为他取名李复兴,可能是寓意抗日战胜利期待民族伟大复兴吧!可在旧中国那个民族存亡的关头,老百姓生存都难复兴谈何容易?

我奶奶从小体弱多病,生下我父亲后又得了肺痨,自然没有了奶水。我爷爷心疼地抱着他出生不久的儿子冒着严寒走东窜西地讨奶水,爷爷总低声下气地求人家,说尽好话才能让儿子吃个半饱。最后,我爷爷还是将仅有的一只老母鸡送人才让我父亲认了奶娘。等稍稍大几个月后就断奶水,我父亲只能喝着稀粥就着黄糖水养。奶奶愧疚地看着瘦小的儿子,不知默默流多少眼泪。为了让儿子能够坚强地长大,给他取了个乳名叫黄牛崽。

我父亲从小聪明好学而且善良,只是脾气耿直像他的乳名倔强如牛。

每年冬季农闲一到,他就学大人的样子捣鼓起自己喜爱的手艺活,打草鞋、编竹篮、做陀螺和修理破旧的小家具,是有模有样。他做的高脚凳结实耐用,让小伙伴们羡慕不已;喜欢抓鱼的他用小竹子制作的捕鱼神器"竹地笼"精巧实用,堪称一绝。

记得我妈妈曾说起在那个闹饥荒的年代,我父亲常带着小伙伴们去小河小溪里抓鱼虾来改善伙食。无论每次抓到多少,他都会平均分摊给小伙伴,搞得奶奶常骂他人傻力多不懂算计,是个败家子。有一次,奶奶把我父亲骂急了,他便将木盆狠狠掉,摔得粉碎,气得我奶奶拿着小竹条追半个村也没撵上他。倔强的他藏在稻草垛里躺了一下午,天黑了肚子饿得实在不行,才悻悻地溜回家,偷吃了三碗冷饭,奶奶就全当不知道。

我父亲读完小学后,每天都要步行十几里去青板公社读初中。在那个闹饥荒的年代,读书是门辛苦活。个子弱小的他,不仅徒步上学,还次次抢不到饭吃。我爷爷知道后很心痛,便走路往返给他送饭。父亲见爷爷身材瘦小单薄,又要养活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人不易,便含泪退了学。爷爷再三劝说也没有用,倔强的他从此便和爷爷扛起了养家的重任。

由于我父亲个子小又上过学,刚加入村小组生产队时就当上了保管员兼会计。我爷爷觉得当个管理员没出息,挣不了几个工分钱,又怕他脾气不好容易得罪人,死活也不让他干。我父亲哭笑不得,便好言相劝并发誓一定当好会计并努力干活多挣工分才说服了我爷爷。

我父亲办事公平公正又懂管理,第二年就当上了村小组长。

在那个艰苦的年代,白日,常见他瘦小的身影在乡间的田野上带领本组村民挥汗劳作;晚上,又见他在煤油灯前仔细地算账注册。奶奶常心疼地拿着扇子为他扇风驱蚊,并唠叨着这么辛苦图个啥?再三叮嘱要他早点休息,我父亲只是好声答应却又低头把他心爱的算盘打得清脆作响。

工夫不负有心人,那几年,我父亲带领本组村民开荒促耕又积肥开渠,使粮食增产几成,不仅摘掉在本村小组落后垫底的老帽子还超额完成交粮任务。我父亲因此得到表扬,老家的土墙上头一次贴上了奖状,他领回来的奖品像毛巾搪瓷杯我奶奶都不舍得用。

八十年代实行分产到户承包责任制后,我父亲带领兄弟四个人承包了几十亩田地种,每年收获的粮食堆满了好几个谷仓。1985年,由于我家交公粮过万斤,得到了县政府嘉奖。我家也是以青板乡仅有的两个名额去参加了横峰县五一劳动节表彰大会,我父亲被评选为先进个人,还奖励了一台14英寸的西湖牌黑白电视机。当时,这件事轰动了全村,每天晚上我家院子里挤满了来看电视剧《西游记》的乡邻,当年的盛况像是每晚唱大戏,天天爆满。我父母亲每晚都热情地招待众乡亲,有时他会将当年戴着大红花手捧荣誉证书的照片得意地拿出来向大家展示一番,此时此刻的他高兴得像个小孩,那些照片和证书至今还宝贵地珍藏着。

1988年,我父亲听从爷爷的提议,带领弟弟弟媳们同时开工建造两栋新瓦房。我依稀记得当年父亲起早贪黑带领家人挑沙搬砖干得不亦乐乎。我父亲为了省钱,每件事情都是精打细算亲力亲为,他瘦小的身体明显消瘦了许多。新房子造好后,分给自己住的依旧是老宅子,害得我母亲伤心地躺了两天,埋怨我父亲不主动争取分一栋新房子住,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图什么?我父亲只是坐在床边默默地抽着纸烟,一声不吭,最后好声好气地向我母亲解释,他在我奶奶临终前答应过,一定要好好照顾兄弟四个,这是他母亲的嘱托也是他的承诺。他还向我母亲许诺只要身体好不出五年保证再建造一栋新房子给自己老婆儿女们住。

也许是老天特别眷顾善良孝顺的人,那几年,我父亲养猪种粮都顺风顺水,不去三年我父亲在旧的宅基地上又建起了一栋新的两层小洋楼。我父亲实现了对妻子的承诺也赢得了乡亲们的赞誉。

由于我父亲平日里讲话公道,深受乡邻们爱戴,大家都尊称他叫黄牛伯。村里一些公益大事都会邀请他参加,但也常因讲公道话得罪些自己人,为这事经常和我母亲吵嘴。但原则问题我父亲从不妥协,有时我母亲气急了都不搭理他,事后我父亲都会主动地向我妈解释,错了就道歉。我母亲也知道他的倔脾气与生俱来,改不了,所以也从不和他计较。父亲有时也会自我安慰道:人嘛,总得有个脾气,不然这辈子就白活了。

我父亲对土地有很深的感情,从不舍得荒废一寸田地。他年轻力壮时不仅种好自家的庄稼地还承包了别人家不愿意种的田地,那些路远又不方便管理的荒地也开垦出来种。随着年龄的增加,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每农忙季节总是捎信叫我们兄弟姐妹回家帮忙,搞得我们儿女怨声四起。他便将两季稻改成一季种省些精力。我们兄弟姐妹也常劝导他,上了年纪了,少操劳一些,只要二老身体健康就好。他也总是信誓旦旦地说就种最后一年了,明年不再种田了。但是,来年他又不舍得还是种上了。用父亲的话说,趁现在还能动不想为儿女们增加负担,再说他整天闲着,活动活动,种种地对身体也好。

我们每次过节回家,都要带回好多菜和大米。平常,父亲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土鸡蛋、大米粿,坐公交车亲自送到县城来给我们。

每逢看到父亲瘦小的背影,我都难免心酸起来。父亲此生辛苦了大半辈子从未出过远门,他为儿女为这个家无怨无悔地付出。虽说他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丰功伟绩,但他就像一棵大树,扎根乡土守护着自己的家园,为儿女们遮风挡雨,尽量让我们从小衣食无忧,他真正是一头吃苦耐劳的老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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